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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木---一个经济强县的改变

发布时间:2013-09-02  浏览次数:921 次  来源:中国网络电视台

     陕西省神木县是陕西第一经济强县,曾经因全民免费医疗的"神木模式"和15年免费教育而名噪一时,也因为出了一位拥有41套房子的房姐龚爱爱而吸引了许多人的眼球。但是,近段时间各路媒体在神木却拍到了这样的照片:公司关门,商场倒闭,生意一落千丈,甚至全城讨债。神木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经济半小时》记者前往神木县展开调查。

  一、神木县市场冷清经济萧条 车市低迷商铺关门房价腰斩

  张大卫是陕西省神木县神田国际名车城的老板。记者见到他时,他正在车行里溜达,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他告诉记者,当时建那些房子一次性投入了一千多万。但今年整体的经济形势都不太好,销售及售后各方面的影响都很大。

  记者走在那个占地上千平米、如今显得很空旷汽车城里,发现除了看店的2名服务员,一个顾客都没有。销售柜台上已经积满灰尘,货架上摆放的还是冬天的厚车垫,销售人员说,车城今年初以来就没有进过货了,因为现在经济条件普遍不好,没有买贵车的条件,所以进的货根本卖不出去。

  由于货卖不出去,为了压缩成本,张大卫不得不大量裁员,目前留下的就只剩下这几个负责维修汽车的工人。而负责接待的小姐则在看报纸和聊天。望着空荡荡的汽车城大厅,张大卫无奈地说,汽车城的生意在过去一年里真是冰火两重天。他至今还记得去年市民抢购豪车的热闹。他说,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基本上每一天营业额在一百万左右,并且是高端车卖的多。

  记者了解到,这个汽车城是张大卫同几个朋友投资1000多万建的,当时定位只卖世界级高档名车,如宾利、劳斯莱斯、奔驰、宝马、路虎、保时捷等。张大卫说,平均下来去年每个月的营业额大概是三到四千万,毛利润能有七十到八十万。

  张大卫和朋友们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收回了成本,此后每年坐拥上千万的利润。然而好景不长,从2012底开始,车市一下子遇冷,销量一落千丈,这让张大卫着实有些措手不及。他说,当时基本上都卖不动了,能实现销售的都是自己认识的一些朋友。通过展厅直销的方式购买的客户几乎没有。

  车卖不动,张大卫急了,开始寻找出路。他从卖上百万元的高档豪车,改为卖十几万甚至十万元以下的低端车,从卖宾利改为卖夏利。然而情况并没有好转。现在8月份已经过去大半,他连一辆车都没卖出去,即使是差一点的车也卖得不好。

  以往,张大卫只需在店里等着客户上门来买,现在他却要到处求亲戚找朋友买车。但车却依然卖不出去。他只好再次转型,几个月前,他改变了汽车城修理部的定位,从原来只修豪车,改为修理高中低端各类车型,可是修车的利润空间也越来越低。张大卫告诉记者,去年一个路虎车主过来,听到他说刹车片还能跑一千公里,建议车主更换。而车主听说还能跑一千公里,决定再跑八百公里再换。张大卫说,之前这种开豪车的车主对待一百两百元钱的东西是不会讲价的,而现在竟然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张大卫说,神木县和他同一批投资开建的70多家汽车城,目前都身处困境。与原先疯狂从外地购豪车的现象不同,现在神木每天都在往外甩卖二手豪车,上百万元的二手路虎车只需三四十万就销往外地。江浙、东北,包括广东一带沿海地区,都有大量的来自于内蒙、陕北地区的高端二手车商。上至四、五百万,下至四、五十万的非常多。去年他看到都是开着大卡车一板车,大概是十二、三台车往外地去拉。

  张大卫告诉记者,现在汽车城已经濒临亏损,他之所以咬牙坚持经营着汽车城,完全是出于对车的喜爱。虽然没有顾客,他依然每天到汽车城转转,和修理人员聊聊天,他希望车市的这个冬天尽快过去,等待市场回暖。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个市场就算冬天来了也不应该冷到这个程度。

  在神木,不仅是汽车城,大量的门面、商场、酒店也已经关闭。记者来到神木县的东兴街,那里是当地市中心最主要的两条主干道之一。离前面的县政府也就不到500米距离。但是走在这条街上,随处可以看到关门停业的店铺。有一栋楼张贴着招租的广告,还有一处没有装修完毕就已经停工了。

  记者观察了神木县中心地段的东兴街、麟州街、金煤路等几条主要街道,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关门的店铺。在滨河大道上,记者数了数,短短一两百米的路段上,就有十来家店铺关门。这些店铺经营类型各式各样,有理发店、餐馆、服装店,也有大型商场和酒店。有的店铺门口还贴着出租转让,有的直接大门紧锁;有些商场活动还没结束,宣传单还在飘扬,就已经匆匆关上了大门;一些酒店建好后,空置几年都无人问津。有居民反映,有的从前年就已经空置了,根本租不出去。

  惠民路是当地有名的娱乐一条街,当地人告诉记者,原来这条街每到晚上就热闹非凡,熙熙攘攘,而现在,将近一半的店铺已经大门紧闭。记者走进了一家正在营业的店铺,这些店生意也非常不景气。一家理发店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原来一天营业额能到一两千,现在只有几百元钱。另一个商户反映,神木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去年还可以,今年是最差的。

  从神木房产中介记者了解到,神木地区房产交易清淡,写字楼、商铺、住宅区的租金价格大幅降低,很多住宅被低价抵押变卖。目前,县中心地段的房价跌幅过半,2011年的时候,房价每平米还在1.2-2万元之间,现在房价跌到6000到8000元,几乎腰斩。神木县一家房产中介里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就拿160平米的房子来说,前年最高的时候卖过320多万,差不多2万元一平米。而现在只能卖140、150万。像铧山桥那边的房子基本上接近成本价了,但仍然很少人来过问。

  萧条的景象似乎与陕西经济第一强县的头衔很难勾连起来。2012年,神木GDP超过了1000亿元,当时似乎还风光无限,然而时隔不久,神木就频频传出老板卷款跑路、甚至自杀的新闻。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曾经让人艳羡的西部经济强县一下子陷入困境的呢?

  二、因煤而兴也因煤而衰 煤炭行业黄金十年终结

  神木位于陕西北部,地处陕西、内蒙、山西三省交界,煤炭让神木走上了经济腾飞的道路。神木县探明煤炭储量2300亿吨,占全国探明储量的30%以上,是中国产煤第一大县。2002年后,煤炭行业进入黄金十年,煤炭价格翻了十倍左右。神木也从国家级贫困县跃居到中国百强县第26名,跻身于陕西省第一经济强县,可以说整个神木县一夜暴富。一位居民告诉记者,有个叫大昌汗的村子,如果家有七口人,可以分到将近2000万元钱,之后还可以零零碎碎地分到一点钱。

  在煤炭行情好的时候,神木这个人口只有40万的陕北县城,数十万元、上百万元的豪车随处可见,如宝马、奔驰、路虎等高档车,甚至劳斯莱斯、兰博基尼、玛莎拉蒂等顶级豪车也随处可见。而神木县城的房价也从每平米三四千元,爆炒到2万元一平米。神木县居民也成了香饽饽。一位居民说,以前他们陕北人到了西安会被说成是土包子,但是现在大不一样了,他们那边的人进了商场,一听他们的陕北口音,便会说是财神爷来了。西安人说他们那边买车是一排一排的买。如果是买房,便会是整栋整栋的买。

  民间资金的充裕也催生了庞大的民间借贷产业,各种小额贷款公司、典当行遍地开花。根据神木县政府公布的信息,2012年,神木县有小额贷款公司22家,数量为陕西各县之首。

  居民说,钱大部分是放到小额贷款公司了。比如有一千万,放到小额贷款公司后每个月的利息最低是二分,要么就是二分五、三分、三分五、四分的都有,最高的都有五分,并且这种现象很普遍。

  记者采访时,多位神木当地人都介绍说,当地有七八成以上的居民都参与了民间借贷。当地小额贷款公司、典当行的融资利率一般为月利3分,也就是年利率36%,是银行贷款利率的6倍,这些资金最终一层层流入到少数几个高利贷大户中,如"黄金大王"张孝昌、"集资大王"刘旭明、"房姐"龚爱爱等人手中。一些高利贷大户,最高时可给出五毛的利率,这折合成年利率就高达600%,是银行贷款利率的100倍。这些富豪大多直接拥有或控股煤矿,通过民间借贷炒高煤矿价格。一位居民说,这就跟当年海南炒地皮是同一个类型。他记得是1997、1998年的时候,当时一个产量不是很大的小矿的价格就能卖到三百到五百万。但到了2005、2006年的时候,那种矿的价格已经过亿了。因为把价格炒作得太高,导致后面煤矿的运作和买卖出现了很大风险。

  神木县称得上是"因煤而兴,因煤而富",但2012年开始,煤炭行业的黄金十年终结,神话未能持续,煤价持续下跌。对煤炭资源的"依赖症",也让神木风光不再。

  记者在神木县北部一些煤矿看到,矿内煤炭堆积如山,但传送带却一动不动,整个煤场里一片寂静。一位当地人告诉记者,附近除了几家国有煤矿勉强维持外,其他数十家大大小小的私营煤矿早已停产。神木县的一位煤商告诉记者,两年前这里煤矿的规模很大,一天能产两三千吨煤。而如今煤矿关掉的情况很多。

  《榆林市2013年一季度经济运行分析》显示,2013年一季度榆林市神木县99处地方煤矿停产42处,另外尚有50处在做基建,实际也未开工,真正正常生产的只有7处。一位煤炭运输工人告诉记者,之前经济状况好的时候,运一趟可以赚四五千元钱,而现在一趟最多挣两千多元钱。之前的运费一吨是三百七八十元,而现在一吨最高是190元,至少今年前半年都没有超过200元。

  煤炭业大幅下滑,是神木民间借贷资金链断裂的导火索,此后,煤老板跑路的场景在神木不断上演。2012年12月,融资规模超40亿的"黄金大王"张孝昌"跑路",震惊整个神木。公开信息显示,张孝昌涉及资金累计达到101亿元,涉贷人员1380人,涉贷公司56家,保守估计波及家庭上万个。随后,号称神木县"集资大王"的刘旭明、乔秀峰、刘国林、王凤义等人先后"跑路"。不到三个月,曾经在神木遍地开花的小额贷款公司、"典当行"销声匿迹。

  在娱乐一条街--惠民街上,记者遇到了一位老汉,前几年,他和邻居们一起,把临街的15间店铺租给几个煤老板开KTV店和酒店,每年能收20万房租。可是两个月前,煤老板突然消失了,他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老板,他每天晚上都会到街边等候。老汉说,煤老板已经关门两个多月了,现在已经欠了他八个月的房租。

  煤炭价格下跌,资金链断裂,大户跑路,小额贷款公司、典当行纷纷关门,神木的经济一下子失去了支撑。于是就出现了大量车市低迷、街头商铺关门、房价腰斩的现象。神木因煤而兴,也因煤碳行业的不景气而走向衰落。而在神木,很多老百姓都参与了民间借贷,当资金链断裂的时候,他们便首当其冲成为受害者,生活也因此陷入了困境。

  三、飞来之财变为飞来之祸 全民放贷变为全民追债

  马老汉是神木县曹庄村的农民,祖祖辈辈以种地为生。西北的黄土高坡土地贫瘠,马老汉只能种植一些玉米和土豆,满足自家8口人的口粮,收入微薄。几年前,他们村的地下发现了煤矿,外地的投资商买下了煤矿进行开发,把村民统一移居到了山下,并给每户村民进行了补偿。马老汉说,他们家是8口人,一次性一人给了4万元钱。

  飞来的财富让马老汉一家非常高兴。可是钱总有花完的一天,怎么才能保值甚至获得更多的财富呢?2年前,马老汉的儿子听说把钱放到小额贷款公司,利息比银行要高很多,便动员家里人把积蓄都拿出来,凑了50万元,放给朋友开的小额贷款公司。马老汉说,朋友是老板,先给了他50万元钱,半年能分5毛,25万就是75万。

  什么都不干,每个月就有几万元的利息收入。坐享如此高昂的利润回报,这是种了多少年地的马老汉无法想象的,也是他儿子辛苦打工所不能比的。全家都尝到了民间借贷的甜头,于是儿子又向亲朋好友借钱凑齐100万放给小额贷款公司。然而这一借,全家的噩梦开始了,因为钱再也没有要回来。

  现在,马老汉的亲戚朋友三天两头上门要债,儿子不敢回家。前不久,村里的煤矿也停产了,没有了分红,马老汉又重新回到了农民生活,靠卖玉米、收草药为生。与原来当农民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背负了数十万元的债。马老汉说,他儿子一个月才赚两三千,三天上两天班,做三天歇两天,活没有,要的人又少。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一百万赚回来。亲戚前几天来找他,让他还十几万。他说他儿子才三十来岁,到他那个年龄还得三十年,只能慢慢还。每每想到数十万元万的债,马老汉就睡不着觉,甚至老泪纵横,不知道这钱要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在神木,记者发现,像马老汉这样把钱放入高利贷,钱打水漂的家庭还有很多。在神木县广场上,记者随机采访了几个市民,很多人正在为追不回钱而发愁。有位农民借出了大半生积蓄,还赔上了女儿的嫁妆,结果有去无回;还有位市民刚刚退休,三四百万的养老金按照2分的利息借给朋友也打了水漂。退休的市民说,煤矿、房地产这些行业不景气,他也向亲戚要过钱,但是实在要不到,只能先欠着。

  一位大姐在街边开了个餐馆,辛苦经营,攒下七八十万元积蓄,借给典当行后再也要不回来了,她身边有十几个朋友也有着同样的遭遇。记者见到她时,她正打算第二天和朋友联合起来去法院起诉,但是钱能否要回来,她已经完全不抱希望。她说,典当行按照2分的利息骗了她七八十万,半年多了一分钱也没有给她。她的朋友里也有被骗的,甚至比她还多。一百多万、二百多万的情况都有,她还算少的。

  记者在餐馆里看到一位正喝着闷酒的先生,他有着类似的遭遇,记者遇到他时,他刚刚接到朋友的电话,前段时间以2分半利息放给朋友的400万元,现在朋友告诉他钱还不了了。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想到这件事就非常发愁,他都想过半夜跳楼自杀。

  记者在神木广场上随意问了问,就有上十位百姓受骗背负债务,全民放贷变成了全民追债。一位居民告诉记者,光利息就砸进将近上千万,动也动不了。家里开支也开支不了,房子到期,银行贷款都到期了,他现在连个住处都没有。并且这种情况在神木很常见,他们小区里面有百分之八、九十的居民,甚至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

  据神木县人民法院公布的信息,2012年以来,神木法院受理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达4786起,涉诉金额达32.17亿元;今年截至7月11日,已经受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2771件,超过了2012年全年,是2011年的四倍多。  

  半小时观察:民间借贷 魔咒待解

  一座原本贫穷的黄土高原上的小城,因为地下有着储量超过500亿吨的煤炭。于是在过去10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一夜之间,在神木,就造就了数不清的千万、亿万富翁。当初因煤而兴,如今煤炭行业风光不再,神木的未来走路究竟在哪里?更令人担心的是,神木民间借贷崩盘了,全城放贷变成了全民追债。在指责贪婪与冒险的同时,我们不禁也要拷问一下现有的金融制度,能否尽快借鉴好的经验,比如成立民间借贷登记中心,让地下资金阳光化,推动民间资本走向市场、走向规范,最终建立完善的借贷诚信体系。